从民国时期的《保富法》看现代善家传承的意义
笔者在讨论“善家传承”这一话题时，常以民国时期振聋发聩的《保富法》作为引子，也常有人感到惊奇：民国时期难道为“保富”立法了？其实不然，这里的“法”并非法律，而是一部短小精悍的著作。“法”在此处意为“秘籍”，正如当今一家出版社重印此书时所添加的副标题——“广为流传之门庭兴盛的法门”。《保富法》虽以“保富”为名，其核心实质在于“保德”。由此书谈起，能很好地阐释“善家传承”这一慈善公益领域的热门话题。那么，《保富法》的作者是谁？让我们先引入一个“蒙太奇”场景：“1919年12月25日，上海黄浦码头。蔡和森与向警予、妹妹蔡咸熙（蔡畅）、母亲葛健豪一同赴法勤工俭学，临行前与毛泽东依依惜别，同行的还有陈延年、陈乔年兄弟等人，登上了法国盎特莱蓬号邮船。”（电视剧《我们的法兰西岁月》）实际上，镜头之外，码头上还有一位送行的企业家——时任上海总商会会长。他从自己的裕丰纱厂借支600银元，资助蔡氏一家。此人便是《保富法》的作者聂云台（聂其杰）。时间来到1943年，昔日的上海实业巨子聂其杰早已皈依佛门，成为聂云台居士。这位思想通达的现代人，精研儒、释、道、耶各家文化，结合自身一生的所见所闻与历史经验教训，撰写了《保富法》这部震撼人心的著作。该书起初在《申报》连载，随后结集出版，一时“洛阳纸贵”。有诗赞曰：“新刊保富法法通，夙具慈悲有聂公。择取名言彰古道，引援善例纪高风。”《保富法》“本救世救人之旨，援引善行实例，发为劝世之论，言近指远，语重心长，诚足挽浇漓之俗，正颓败之风。”全书核心围绕“发财易、保财难”展开，清晰阐明保富的真谛不在于积财利己，而在于散财利人、遵循天道、积善留德。上篇“散财利人，方能保富。”开篇点题，结合作者数十年见闻，感慨众多富贵之家转瞬凋零、子孙败落，印证“保财最难”。随后引经据典，结合先贤事例，说明真正的保富之法，在于拥有长远见识与宏大心胸，摒弃贪念、散财济人。文中以范仲淹将个人资产悉数用于布施救济、耶律楚材以阴德遗泽子孙、林则徐俭朴济世却因不肯发财而子孙发达等例证，说明“仁者以财发身”，唯有利益他人，方能使福泽绵延。聂云台指出，保富的方法不在于为子孙积累巨额财富，而在于拥有智慧的眼光、辽远的见识和宏大的心量，在于行善积德、普济众生，唯有如此才能使子孙常保富贵。中篇“天道循环，盛极必衰。”从“天道”切入，以自然规律的一阴一阳、一盈一虚，类比人事的一盛一衰、一消一长，指出天道有常，人事虽无常却始终遵循天道准则。骄傲者必倾覆，悭吝者必败落，唯有谦卑退让、克己利人，守住阴阳平衡，方能避免盛极而衰。批判了世俗的贪念，强调克己复礼、舍财不贪，才是保富的根本前提。下篇“传述祖德，激励后人。”作者在自跋中说明了续写的缘由，随后以自家先祖乐山公行医济世的事迹为证，讲述先祖舍己利人，使家族二百年来福荫绵长，从而印证了上篇“散财利人”、中篇“天道因果”的核心观点。全书遵循儒家“德本财末”的思想，贯穿“因果循环”的理念，层层递进，运用古今事例与家族史实，论证了保富的关键在于散财利人、敬畏天道、传承善德，既为世人提供了切实可行的保富之道，也传递了修身利人的处世智慧。当然，《保富法》成书已久，某些具体说法或许已不合时宜，但其“富在善德”的核心观点却历久弥新。《保富法》中写道：“我家与中兴时代的各大世家或湘或淮，多数都是世代相交的关系。”聂云台是近代史上的传奇人物，是一位深受父母双方家族优良家风熏陶的大慈善家。——文革时期，笔者上高中时曾读到一本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《五四以来反动派、地主资产阶级学者尊孔复古言论辑录》小册子，至今保存。书中入选的“反动”对象皆为一流名人，有康有为、袁世凯、梁启超、胡适、梁漱溟、陈独秀……其中还有一位“聂云台”。由此，笔者得知聂云台是近代史上一位非同小可的人物。——二十多年前，笔者在温州市政府供职，联系分管各驻外办事处。驻上海办事处主任名为聂光陆，是一位器宇轩昂的学者型官员。他告知笔者，其祖母是曾国藩的女儿。笔者肃然起敬，遂多次与他谈论曾国藩。但当时并未将人物关系联系起来。后来，在研读《保富法》时，笔者关注到聂家是祖居湖南、有数百年发达史的巨家望族。同事是“光”字辈，其父辈是“其”字辈，兄弟姐妹共十二人，聂其杰（聂云台）排行第三。他们的母亲正是曾国藩的幼女曾纪芬，父亲聂缉椝是晚清重臣、洋务派代表人物。（一）祖辈世代，行善积德。有诗咏之：“倾财建学谁为勇，舍药医贫得报隆。更见儿孙多慧福，千秋史册著宏功。”聂云台在《保富法》附录《七世祖乐山公行医济世善行的果报》中记载，聂家祖辈世代乐善好施，助困济民。七世祖乐山公聂继模是聂家兴旺的奠基人，他悬壶济世，乐善好施。1703年衡山大疫，求医者昼夜不绝，乐山公救治了很多人，尤其对穷人和受刑囚犯施救甚多。当时的县令心怀感激，对乐山公说：“你存心救人，我无法报答，就教导你的儿子读书成名，作为对你济世救人的回馈吧！”后来，其子聂焘果然考取功名，聂家从此兴旺发达，精英辈出。聂云台感慨道：“我私下常想孟子所说的‘君子之泽，五世而斩’这句话的涵义。乐山公的厚德，泽被子孙，实在已经超过孟子所说的五代了。”（二）两大家族，家训名世。“三代而下，教详于家。”（清·钱大昕）中国历代素有重家教、立家训的传统。曾、聂两家都有著名的传世家训，这在中国家训史上堪称一段佳话。曾国藩自不待言，其《曾国藩家书》已成为中华经典名著，聚焦“德行育人、耕读传家、勤俭持家”，详细阐述了家族传承的核心观念。聂云台七世祖的《诫子书》，被誉为“知民教士之法”，“只此一篇抵过著书数十卷”，被收入清朝官方编纂的《政令全书》，成为官员箴言。曾纪芬将曾氏门风带入聂家，融合两大家族的家教，言传身教，影响后代。（三）躬行慈善，以财发身。聂云台也因此成为与张謇、陈嘉庚齐名的慈善家。他兴学育才，普惠寒门；恤孤扶弱，保护女权；倾囊救灾，解民水火；传播善法，济助众生。善德传家的佳话证明：“以财发身，广积善德；散财扶弱，福泽后代；财富恒久，子昌孙富，是为保富。”践行慈善的嘉行显示：良好的家风家教是成就子孙后代真善美的基石。世界知识出版社重印《保富法》的推荐词是：“一本提示人生与财富真相的书。”财富与人生，是一个古老而日久弥新的话题。中纪委网站曾有文章指出：“钱作为一种交易媒介，促进了经济繁荣，是人们生活必不可少之物。但从古至今，有不少人却因自己的欲望，沦为了它的奴隶，上演了多少悲剧，惹得世人几多感慨。”财富具有极大的两面性。唐代官员张说在经历人生起落波折后，写出了千古名篇《钱本草》，以药喻钱，道尽金钱利弊：“味甘”——诱人、有用，能解饥寒、助成事；“大热”——能量巨大，可兴邦、亦可乱德；“有毒”——贪之过度、取之无道则伤身败德。利害两面，妍媸毕露。清代马西华在《金钱赋》中感叹：“钱啊钱，你本是国家的宝物，流传久远，能利邦国，能济万民，能安社稷，能定乾坤。可叹世人太痴顽，为你把命捐，为你把家散，为你把德丧，为你把性乱。”（一）失善财富终辱人。 唐人李峤咏钱：“劝君觅得须知足，钱解荣人也辱人。”清人袁枚《咏钱》诗云：“空劳姹女千回数，屡见铜山一夕休。”（意指汉代嗜好数钱的永乐太后和拥有铸钱铜山的邓通，最终都未能长久保有财富。）唐代陈璠因贪赃被处极刑，临刑前索笔留诗：“积玉堆金官又崇，祸来倏忽变成空。五年荣贵今何在，不异南柯一梦中。”从《保富法》例举的诸多传承败局，可以推演至两千多年历史中，多少财富家族未能逃脱《红楼梦》所描绘的结局：“为官的，家业凋零，富贵的，金银散尽……好一似食尽鸟投林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！”人们如同聂云台一样在思考答案。许多家族的衰落，或许要归结于社会责任的缺失，未能担负起传统道德所倡导的“达则兼济天下”的使命。（二）行善亦需财助力。袁枚《咏钱》诗又云：“解用何尝非俊物，不谈未必定清流。”他期望：“拟把婆心向天奏，九州添设富民侯。”祈祷上苍让天下百姓都富裕起来。《保富法》原跋写道：“凡爱人爱物，皆谓之慈；利人利物，皆谓之善。慈善事业，贵博施而济众，非有财者不能，故曰‘富贵生慈善’。慈善有益于人谓之道，慈善无愧于己谓之德。故曰‘慈善生道德’。”因此，论及传家，古人也意识到，脱离实际生活、仅重于精神追求的“诗书传家”，不如读书与实业并重的“耕读传家”。而从事乐善好施、兴建公益、舍财作福、散钱积德等一系列传统慈善活动，都需要以财富为条件。如同范氏义庄那样，将行善作为责任、把传承当作事业，财富显然是事业的基础。“仓廪实而知礼节，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《史记》有言，君子富裕了，便乐于施行德政、行善；百姓富裕了，便会尽力劳作、安守本分。潭渊深邃，鱼儿自然生长；山林幽深，野兽自会前往；人一旦富裕，仁义道德也会随之而来。这个朴素的唯物论观点告诉我们，财富不仅是生存的基础，也是仁义、德行得以彰显的条件；不同阶层富裕后，会以各自方式践行其价值。在新的时代背景下重读《保富法》，于此应有新的感悟。孟子说：“君子之泽，五世而斩。”后世之人观察到更多事实，将这句话演绎为：道德传家，十代以上；耕读传家次之；诗书传家又次之；富贵传家，不过三代。《保富法》这部“秘籍”的核心逻辑是：散财保福、舍己利人、子孙受福、家族传承。或许有人认为这是宿命论。其实不然，财富与人生、财富与传家之间存在着深刻的逻辑关系，笔者认为关涉“四观”。其一，报应观。作者的基本立论“报应说”，并不全是唯心的想象。《周易》有云：“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。积不善之家，必有余殃。善不积，不足以成名，恶不积，不足以灭身。”《保富法》原书跋言：“因果循环，一定不易。今日我救人，他日人救我。所以布施要在福田里，一粒种子下去，有很多的收获。”好人有好报，几乎是国人的共识。南宋《名贤集》说：“与人方便，自己方便。”反之，“侵人田土骗人钱，荣华富贵不多年。莫道眼前无报应，分明折在子孙边。”这些道理是显而易见的。其二，秩序观。社会发展和家庭建设皆有规律、有秩序。东方朔在《诫子诗》中写道：“明者处世，于道相从。”先哲认为，人类行为要有“道”，需效法天地自然。《周易》有一段话是中国家族文化之本：“有天地，然后有万物；有万物，然后有男女；有男女，然后有夫妇；有夫妇，然后有父子；有父子，然后有君臣；有君臣，然后有上下；有上下，然后礼义有所错（措）。”合乎“道”的家礼与国法是推进社会有序、和谐的法则，遵循之，处世传家皆有秩序。如颜之推在《勉学》中所说：“务先王之道，绍家世之业。”（绍：继承、接续。）其三，人生观。财富由人驾驭，人是根本。孙奇逢在《孝友堂家训》中指出：“教诫子弟，是第一要紧事。子弟不成人，富贵适以益其恶……”张履祥在《训子语》中写道：“家之兴替，全不系乎富贵贫贱，存乎人之贤不肖耳。”又说：“《正蒙》云：‘子孙贤，族将大。’未有子孙不贤，家族不至倾覆者。”依靠人的贤德而非财富的丰厚，才是家族长久发展的根本保障。“人若无德，家难兴旺”是历史反复验证的家庭兴衰规律。其四，财富观。财富的积累与使用应符合道义原则。孔子曰：“不义而富且贵，于我如浮云。”聂云台在《保富法》中引用《大学》“仁者以财发身，不仁者以身发财”的传统财富观，证明生财有道、驭财有道。《大学》有言：“财聚则民散，财散则民聚。”“货悖而入者，亦悖而出。”这些古训都是被实践反复证明的。“刻薄成家，理无久享。”（《朱子家训》）保富即是保家，保家需要保善。“保富”真正的含义，是防止因财富反而招致家道中衰。保家的标志是“家道颖颖”，这是第一位的，哪怕散财，只要家风、家道得以延续，也算是保住了真正的“富”。从史料记载不难看出，那些家族传承好、家运绵长的，多是遵循了持家“六行”：孝、友、睦、姻、任、恤。（《周礼》）其中的“恤”，便是古代对慈善的一种表述。归根结底是一句话：向善、崇善、行善是传家之本。“忠厚慈善传家远，诗书礼义继世长。”因此，我们得出的共同结论就是：推行善家传承。善润家风，惠泽华夏。2024年善家传承中华善家传承大会对“善家传承”的定义是：将家庭幸福、基业长青的家族传承目标与共享繁荣、民族昌盛的国家发展目标有机结合的新时代家族传承，符合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和中华传统文化的时代特征。金观涛先生所言甚好：“中国人讲道德，道德背后的价值是善。何为善？善是好的普遍化。每个人只要凭内心就能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的或有利的，将好扩大到对所有人都成立，好就普遍化了，这是善。”（《中国思想史十讲》）慈善是建设和传承良好家风的必经之路。中国传统家风传承的根本要求，便是由修己到爱人，由独善到兼济。家族传承应结合家族慈善、家庭慈善，利民爱他。特别是“民营企业家要实现基业长青，除了通过进化商业模式探索商业向善之外，还需要依据自身的财富体量及家族成员的不同人生阶段、对社会问题紧迫性的认知偏好等因素，构筑自利与利他相平衡的家族财富传承架构。”（傅昌波《以向善利他引领基业长新》）——道德层面：继承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的传统美德，弘扬新时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。——行为层面：践行慈善公益，从“独善其身”到“兼济天下”。——价值层面：将家族传承的“利己”与社会责任的“利他”统一起来，超越个人利益，实行公益创新。——时空层面：追求“善”的代际传递，从“一人行善”到“全家行善”，再到“世代行善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