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6-30 00:00
来源:最慈善
魏塘士人的学风与传承
嘉善文化的一个很大特征就是家族传承,潘光旦曾经对嘉兴望族有过专题研究,其中提到不少嘉善的望族。金一平在《柳洲词派》一书对家族文化脉络也有进一步的厘清。这些名门望族通过师生、故旧、联姻等关系,织就了一张蔚为壮观的交际网络。这里重点考察袁了凡、丁宾、魏大中、钱士升、陈龙正5位嘉善士绅的情况,他们主要的活动时期是从万历中后期一直到明末。
晚明时代,社会思潮出现多重性,比如王阳明“行知合一”的心学思想、东林“经世致用”思想和程朱正统理学之间的交战交融。从学术传承情况看,袁了凡、丁宾是王门心学的传人,钱士升、魏大中、陈龙正是东林学派的传人。宋明理学对陈龙正的影响也较大。当然,实际上他们的学术思想并不是如此的泾渭分明,而是呈现一定的交融。尽管学术见解有差异,总体来说,他们之间建立了很好的私人关系,家族之间也频繁地互通婚姻。袁黄对丁宾、陈龙正十分推崇、赏识。陈龙正把丁宾、吴志远、魏大中和袁黄看做自己最亲昵的师友。魏大中、钱士升、陈龙正三人,则是少年即同窗的好友。
晚明的嘉善,百余年间,出现了为数众多“善”的探索者和实践者,这是相当了不起的,特别是袁黄和陈龙正的富有开创性的工作,对明清善书的流行、善堂善会的兴起,起到了很好的指导作用,直至今日经久不衰。
丁宾,生活在晚明六朝,历仕三朝,无论在官场、在民间都享有很高的声誉,受到海瑞、叶向高的称赞。对于他的善行,陈龙正曾经有过回忆,称丁宾在万历十五六年,捐3万银两,活数万人:
幼时闻清惠公万历十五六年赈饥事,心窃感之。以为捐万金,活数万人,真盛德事矣。今核其数,若米若布,若絮若槥若金钱,乃合费三万余金,盖竭其祖藏不足,又继以贷云。
钱士升也记载了丁宾的善行,并记录了丁宾节俭的生活状态:
每遇祲岁,煮糜以食饿、施布以庇寒。凡四赈,活民常数万,又捐腴田百亩,以赡学宫。……自奉甚俭,一敝冠四十年不易。旧庐将圮,用木枝柱。唯好施,老而弥坚
除了嘉善,丁宾还向周边受灾的吴江、青浦赈济,捐米5.7万石(近3700吨)。丁宾虽有《丁清惠公遗集》存世,但其生平很多资料已经散佚,十分可惜。作为晚明嘉善士绅的领袖,值得继续深入挖掘。

陈龙正《几亭全书》书影
魏大中:东林党的中坚,反抗魏忠贤暴政的斗士,被誉为大明三百年忠烈刚强第一人。他是海瑞式的清官,安贫乐道、刚正不阿。清初大儒孙奇逢评价说:“缙绅俭德,六十年所见,只此二人(指魏大中与周顺昌)。”
魏大中曾经说:为善最乐,但“善”是需要勇气的,哪怕世人责难、刀斧在前,也要奋不顾身。他对善的这种认识,与其政治经历相关。魏大中心怀桑梓,通过自己的影响力为嘉善争田、减免漕税作出过很大的努力,所以深受百姓爱戴。
钱士升:嘉善的第一位状元,官至太子太保、东阁大学士。崇祯年间,他因反对武生李琎为筹措军费而提出的首实籍没法,以激烈抗拒而去职。钱士升积极参与同善会的活动和地方事务,为地方治理作出很大的努力。
陈龙正:在万历三年春荒时,听闻灾民将半岁大幼子投入卖鱼桥下的惨剧后,决心投入地方赈济活动,并于次年成立同善会。他多次主持参与会讲、募捐活动,并通过有组织的赈济活动,使得嘉善在明末罕见的大饥荒中,奇迹般地几乎没有出现饿殍。同善会被称为前近代中国慈善组织的代表,陈龙正可称为中国慈善运动的先驱者。
明代嘉善置县促进了本地文化的发展,为士绅阶层的崛起提供了条件。晚明嘉善政治、社会经济的剧变,促使地方有识之士重新反省传统儒学的内涵,寻求契合社会大众的劝善、行善方式。同时,善书、善会在明末集中出现的原因,不仅因为满足穷人救济需要,也是士绅阶层对地方治理话语权增加的体现。通过对大众心灵的安顿、对贫者救赎,维系地方社会的稳定和道德系统的重建,以实践晚明士绅心目中理想的社会秩序。
当然,像袁了凡这样的善书作者在宣扬因果报应时,都会受到来自传统儒家理性主义精神的挑战。比如,作为宋明理学代表的刘宗周,出于对明末以来王学积弊的修正与反省,通过《人谱》一书对袁了凡的功过格提出批评,反对功利因果,倡导《纪过格》,但其道德标准订定之高、要求之苛,在功过格发展上前所未见。当时的百姓、士人并不青睐刘宗周的《纪过格》,更多遵循的是袁了凡的功过格模式。实际上,即使从整个明代来看,除王阳明这样的个例外, 理学家的学问往往与其取得的事功相脱节。也就是说,道德之长,并不能很好地补治世的技术、制度之短。
嘉善社会治理和灾荒赈济的特色可以从以下两个例子看出:
第一个是“善与人同”理念的确立。同善会是一群心怀百姓的士人以及捐助善款的善士,通过讲会的模式聚集而成的一种民间赈济团体。钱士升在解释“同善”一词时,指出同善就是“善与人同”。陈龙正后来将其作为同善会的宗旨。
同善会的募捐活动有一个特点,就是设上限而不设下限。你可以捐一枚制钱,但不能捐得太多。对此,陈龙正的解释是,善款不在于多,而在于捐献者众,而较低的入捐门槛,有助于会员的扩大,增强教化民众的作用。即使家境很一般的家庭,每天也能积攒一文钱,也不至于对家庭造成较大的负担。
大约在1640年,一位西方传教士——耶稣会士目睹了同善会的会讲与募捐活动。他写道:
在这所城中(嘉善县城)有一个学会,……该学会的成员几乎都是告老还乡的高级官吏和文人墨客。他们每年聚会四次,……每三个月选一次主席,其任务就是把会员们要捐赠的衣物收集起来,捐赠的数量也有一个不许超越的固定上限。主席把这些衣物分发给本县和周围的穷人、孤儿。主席把这些捐赠衣物人的姓名、地址、数量都登记在册,每届任期满时把名单抄写出来,说明怎么运作的,收了哪些钱物,怎么散发的。
可见,同善会的运作是十分有组织性的。
第二个是对首实籍没法的抗争和嘉善实践经验。
嘉善士绅,如丁宾、陈龙正、钱士升,重视地方富户在赈济、公益事业上的重要作用,希望他们担负起更多的社会责任,协助地方灾害的救济、资助地方水利与其他公共建设,推动地方防御等等。
丁宾认为,一个县中如果富户较多,那么小民就不会受困:反之,富室荡然,则小民不会受福。陈龙正将救灾的希望寄托在地方乡绅、地主身上,所谓“一方富室救一方贫民”。他劝告富家大室说,如果你们能够倡捐劝化,使穷民生活获得安顿,那么你们的财富,也能够在乱世中得以保全。
他们通过劝谕富者散财以积德,减轻他们因财富带来的焦虑,所谓“以安富户,使便贫农”这是晚明嘉善地方治理和赈济活动的一大特色。
这与后来当朝者的政策相左,钱士升愤然以去相抗争。钱士升称:“郡邑之有富家,亦贫民衣食之源也。”反对籍没江南富家的财产。
300年后,郭沫若就此对钱士升提出激烈的批评。郭沫若甚至认为,籍没江南富家的财产,不仅可以助饷,也可以救荒,只要兵食有着,寇乱就不会蔓延,清朝入主的惨剧也决不会出现了。钱士升不幸在郭沫若笔下成为了明朝灭亡的“替罪羊”。
但嘉善在晚明成功的灾荒应对和社会治理实践证明,郭沫若太低估明代江南士绅在地方治理中杰出的正面作用了。即使在今天,我们仍应该提倡这种理念,更多的财富,意味着更大的责任,鼓励企业家、成功人士投身慈善,唤起他们的社会责任感,对于促进哑铃型社会向橄榄型社会过渡,消弭当今社会的诸多矛盾,是依靠税收调节之外的一个良策。
总的来说,明中后期,推动嘉善“善文化”的诞生与发展的力量是复杂多样的,与这个时代的经济社会文化思想发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袁黄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,明清善堂、善会的兴起,从时间上来说,正与善书的流行同步;而嘉善同善会的成功实践,则是中国慈善史上的标志性事件,对清代以后其他地区慈善事业发展也起到了引领和垂范作用。

清·佚名《嘉禾项氏宗谱》(钞本)书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