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冰心之问”与善家传承主体界说——漫话善家传承的历史展现与成因③
冰心先生的《繁星》第114首，是她的“小诗体”的著名代表作之一。前面一句是：“‘家’是什么，我不知道……” 这事实上是诗人自己的设问，我们姑称之为“冰心之问”。还有作家说：“‘家’，是什么？我不知道。我知道，这是一个可以把人问倒的题目……”我们推行善家传承，必先借“冰心之问”，探究“家是什么？”家是什么，为何成为把人问倒的题目？家，承载了太多的内涵。家，从来不仅仅是房屋砖瓦、物理空间，而是贯穿古今、千古不朽的人生精神所系。中国的“家”不仅是血缘共同体，也成为道德共同体。家是中国文化中的一个基本意象。诗文里的家，是心灵的慰藉，是岁月的深情。冰心诗的下句是：“……但烦闷忧愁，都在此中融化消灭。”小学课文《家是什么？》：“在这个世界上，家是一个充满亲情的地方！” 不必说李白、杜甫的耳熟能详思家诗篇，且看唐代王建：“家中见月望我归，正是道上思家时。”宋代李觏：“人言落日是天涯，望极天涯不见家。”元代刘因：“怪见溪童出门望，鹊声先我到山家。”明代高启：“白下有山皆绕郭，清明无客不思家。”清代张英：“小园半亩足为家，临水开窗趣自嘉。”——无不道尽“心安之处是吾家”。正因此，周国平说：“家是一只船，在漂流中有了亲爱！”文学意象，家是亲情，家是“治愈”。从人类学来看，家是人类血脉繁衍、种族生生不息的载体，更是跨越时空的生命与文明纽带。“家庭这概念在人类学上有明确的界说：这是个亲子所构成的生育社群。亲子指它的结构，生育指它的功能”（费孝通）家，直接支撑着种群繁衍与生命代际传递。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·米德也曾强调：“回溯人类已知的全部历史，人们始终以家庭为生存单位。”家是人类跨文化、跨历史的共同生存形态，是维系族群存续的核心结构。挪威社会人类学家托马斯·希兰·埃里克森指出：“（家）为人类学提供了少数真正优质且实用的比较概念。”家是理解不同族群血缘传承、文化延续的关键所在。家，守护着人类生生不息，跨越岁月长河，延续着种族文明与生命火种。马克思说：“家庭起初是唯一的社会关系。”家是社会最小单元，是人类社会结构的基石。传统中国，家国同构，家国同源。家是小国，国是万家。千千万万和睦家庭，是维系社会的基础。《孟子》曰：“天下之本在家。”《大学》有言：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家是个体生命的源头；齐家，是通达世间大道的必经之路。人心安于家，则处世从容；家风正于心，则行稳致远。“家族是以可为一切道德行为的出发点。”（林语堂《吾国与吾民》）中华伦理，起于家庭；孝悌仁爱，始由家生。《孟子》提出五伦：父子有亲，君臣有义，夫妇有别，长幼有序，朋友有信。涉及家庭最朴素的伦理准则，是世间道德的起始。特别需要提出的是，追溯到《礼记·礼运》的“十义”——“父慈、子孝、兄良、弟悌、夫义、妇听、长惠、幼顺、君仁、臣忠。” 如陈延斌先生所说，其道德义务是相互的、对应的，而不是封建社会后期尤其明清以后片面强调下对上的义务，因而是积极的、良善的。颜之推的《颜氏家训》道：“夫风化者，自上而行于下者也，自先而施于后者也。”家风传承道德，家教塑造品行，家是伦理道德的摇篮，也是伦理传承的重要渠道。诚然，古代家族制度亦弊病不少，即如近代政治学家萨孟武所说，数代同居未必快乐，传代既久，难免发生摩擦，而引发勃溪之事，未必全靠道德维系。（见萨孟武《<红楼梦>与中国旧家庭·大家庭制度的流弊》）多角度的审视可知，家必定关涉到人生、关涉到道德、关涉到社会、关涉到传承。由此，我们深切领会，新时代推行善家传承，把家族传承提升到慈善公益的维度、把慈善公益推进到“家”的领地，其意义十分重大。
笔者在研探“家风”时，曾查检辞典。《辞源》：“家风：家族的传统风尚。”《辞海》：“家风：一个家庭或家庭的传统风尚。” 一经对照，一个前提性问题产生了，家风之“家”的外延是什么？《辞源》《辞海》两部辞典是有分工的，《辞源》是“阅读古籍的工具书”。那么，是否可以理解，古代的家风之“家”主要指家族。《辞海》释义既指家庭，又指家族，涵盖两者。《汉语大辞典》“家”字一项释义：“家族；家庭。”现在，我们推行善家传承，对“家”的指向需要基本明确，以找准工作的侧重点。学界对此有诸多论说，在此作一引述。 麦惠庭先生在《中国家庭改造问题》一书中，对“家”作过比较性论述，他说：“外国人所讲的家庭（family），是指两代血缘关系—父母和子女—所构成的团体而言；而我国原有的所谓家庭，是包含两代以上血缘关系构成的团体，即英文叫做clan（就是一族的意思）者是。”对此，朱明勋先生认为，自有文献可征的殷周至清末（当然民国至今也存在此种情况，但已发生了变化），我国的家庭与家族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“传统家文化的家，要作比较宽泛的理解，就是要将其作家庭和家族双重意义的理解。”他同时说，民国以后“已发生变化”。（见《中国家训史论稿》）胡文彬先生在《红楼梦与中国文化论稿》中说，中国古代家族文化是同家庭起源相伴随而产生的。家庭的出现经过“渐次扩张”之后，才逐渐出现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。家是社会组织细胞，由一个或多个细胞繁衍构成社会的复合体式的家族。费孝通先生说：“中国的家是一个事业单位，家的大小是依着事业的大小而决定。……我们乡土社会中家的大小变异可以很甚。但不论大小上差别到什么程度，结构原则上却是一贯的、单系的差序格局。”（《乡土中国》）英国学者莫里斯·弗里德曼在《中国东南的宗族组织》一书中将家庭区分为“自然家庭”和“经济家庭”，其后者与费孝通阐述相对应。金观涛先生《中国思想史十讲》认为家有“三种形态”。一个是由夫妻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；另一个是家族；还有一个是大家庭，大家庭甚至可以有几世同堂、数百之口的规模。家族和大家庭有什么不一样？简单地讲，家族和大家庭都是有共同祖先的血缘共同体，但家族中的家庭是各家算各家账，经济各自独立；而累世同居的大家庭，则是各小家庭经济上未分家，在一个锅里吃饭，同居共财。胡仕波先生将“家”表述为“家族”，然后诠释说，“家族”概念通常有四种解释：一是指居住生活在一起的通常为两代或三代的小家庭成员整体；二是相互间具有法定继承关系的大家庭成员整体；三是基于我国古代的“五服制度”的家族成员整体，即“九族”；四是以某个祖先为源头的男性子孙及其配偶，这一家族概念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谓的“宗族”。胡仕波先生说，我国古代讲家族传承，多数说的是第四种概念下的“家族”；而今天我们讨论家族财富传承，常常是指第二种概念下的“家族”。（他说：“银保会目前定义的“家族信托”，其实仅仅是‘家庭信托’而已。”）基本可以认为，讲家伦理、家传承，古代侧重于家族，现代侧重于家庭。这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。萨孟武先生早年就借欧洲发展历史作过阐述：“自工业革命发生之后，一面因手工业的没落，劳工阶级都吸收工厂之内，同时兼以交通发达，人们容易迁徙，所以大家庭制度渐次破坏，而代以小家庭制度。”（萨孟武《<水浒传>与中国社会·由宋江的家族关系说明中国古代的政治》）当然，在一些行文上有时仍会沿用“家族”一词指代“家庭”。党中央关于制定十五五规划的建议和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，关于加强家庭家教家风建设、健全支持家庭发展的政策体系、实施家庭教育促进法等，均聚焦于现代家庭范畴。王新哲《中国善家传承四大样本案例》所列何享健、曹德旺、牛根生、张一鸣四个善家传承的现代样本，其“家”的意涵也是指向家庭。推行善家传承，借鉴传统家文化，要通过多个角度审视，提升对“家”的地位的认识；同时，对于善家传承之“家”的界定，要关注两大考量，一是金观涛先生说的“同居共财”；二是胡仕波先生说的“具有法定继承关系”。应该说，具备其一种内涵的大小家庭，是现代善家传承的主体，是善家传承推动工作的侧重点；当然，也会有一些主体，在此基础上有一定的溢出范围，不必做一刀切。至于善家传承必然涉及的“家族慈善”，古今的内涵、外延均有不同，本漫话系列另文阐述。
